车架厂 张文建
我是高陵人,打小就在泾渭边上长大。我们村离交汇口不远,小时候放羊、割草、耍水,都在那一片。村里人不说“泾渭分明”这个成语,太文绉绉了。祖父管那叫“两河水”。他要是觉得谁家办事不讲理,蹲在门槛上抽口旱烟,拿烟锅子朝东北方向一指:“那人,两河水都分不清。”我那时候不懂,两河水清不清、浑不浑,跟做人有什么关系?
我站在南岸的塬上看过无数次,晴天看,雨天看,涨水看,枯水看。河水日夜流淌,那条线也一直在那里,一边发黄,一边泛绿,界线清楚得像拿刀裁过的布。我慢慢明白了,祖父说的不是水,是规矩,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能混,不能将就,不能因为大家都那样你就也跟着那样,也由此读懂了这份坚守背后的本心。
两千年,谁清谁浊?外地人来了总爱问:到底哪条是清的,哪条是浊的?通常来看,是泾清渭浊,但是也随着河水涨落,有所变化。历史记载的泾渭清浊,其实一直在变:《诗经》年代,是泾清渭浊;到了杜甫笔下,已是浊泾清渭;乾隆皇帝还特意派员踏勘,最终又回到泾清渭浊。可见世事流转,千人眼中,自有千般泾渭。
现在你来高陵,站在观景台上,导游会告诉你:季节不一样,清浊也不一样。而且这些年上游治理得好,两条河都比以前清多了。尽管界限一直在,但“清”和“浊”的标准,不是死的,这不意味着没有底线,泾河就是泾河,渭河就是渭河,再怎么变,那条线在。
从荒草滩到工业强县,对于高陵人而言,这两条河早已不只是风景,更是养育附近百姓的母亲河。两千多年前,郑国渠就从这儿引水,高陵成为“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,收皆亩一钟”的高产粮仓,有“旱涝保收”之誉,属关中“白菜心”,这便是老秦人扎根于此、安身立命的根基。沧海桑田,六七十年代,泾渭三角洲那片就是荒草滩,“草比人高”,一眼望不到头。我父亲那一辈,赶上了好时候。后来修路、架桥、建工厂,一茬一茬人干了几十年,现在你去看,那是西安工业总产值破千亿的区县。
父亲不会说“梦想”,只会说:“那时候苦,但心里有奔头。”我觉得这就是山海寻梦,不是跑去多远的地方,是在家门口,一代人接着一代人,把荒滩变成城。河水清了,人心也得清。前些年,河水脏过一阵。工厂多了,人多了,河就不那么透亮了。这几年不一样。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,大家的环保意识不断增强,企业也追求绿色发展,我们这儿还有了“河长”,定期有人巡河。去年我听人说,渭河泾河的水质都到了Ⅱ类。我也不太懂Ⅱ类是什么意思,但河边的白鹭又回来了,这是真的。
泾水淌着,渭水流着。做人得跟这两条河学,要有融到一块儿的气量,也有不随波逐流的骨气,我们这些在两河边长大的人,该清的清,该浊的浊,心里那杆秤不能歪。
每天早上在河堤路上跑步,看着水面上的鸟,看着远处的高楼拔地而起。那时候我会想:个人的日子、家乡的变化、国家的强大,其实是搅在一起的。我们只要把自己日子过好,把家门口的事做对了,就是给大梦想添砖加瓦。
“山海寻梦,不觉其远。”两条大河奔流千年,见证过大秦的辉煌,也必将继续见证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。